关灯
护眼
字体:

第79章(第2页)

章节目录保存书签

枕边残留着发油的芬芳,国货售卖的发油不过那几个味道,茉莉、桂花、蔷薇与白兰花。

徐志怀闻着,有一瞬的懊悔。他觉得自己当初应该从列女传里挑一个女人,或是回老家找一个老实、孝顺、以致于木讷的妻;而不是一个看起来漂亮端庄,实际放浪不堪的小贱人,像多瓣茉莉、像白兰花……小贱人、小贱人,颅内的噪音大过了蟋蟀的鸣叫,他又忍不住咒骂,喉咙管里残存的酒液顺着呼吸,涌上脑袋,太阳穴隐隐作痛。

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太累了,他从未如此疲倦过。

眼见多年来笃信的一切逐渐崩塌,留下一片废墟,而他正坐在废墟之中,迫切地想找一个人去怪罪,从而为这件事画上句号。

他想:也许文景说的对,天底下女人那么多,找不到一个称心的?对的,对的,再找一个就是,上海的女人很多,他完全可以当这件事从没发生过,当苏青瑶从未存在过,抹去她的一切痕迹,去当铺处理掉那些皮袄,转手卖掉珠宝,熔掉黄金白银,打造成新的首饰,也可以送给新的人。

然后重新开始。

她通奸有罪,离婚不分他一分钱的财产,他也费不着给赡养费,当年花出去的彩礼,就当买了她四年,真要细细计算,他也相当慷慨,她没什么地方有理抱怨。

等这段时间过去,等风波平息,他的生活依旧美满无比。

但是……但是——但是!

耳畔忽而一阵自行车的铃响,叮铃铃、叮铃铃……天亮了,报童来送报,是苏青瑶订的报纸,夫妻俩都是读报的人,她还会剪报,他有时没空,会端一杯咖啡,直接读她剪贴好的内容。

车铃声远去,白日上移,太阳躲藏在层层云幕后,天气欲雨不雨。

徐志怀睁眼望向灰白色的天花板,分不清这一夜自己是睡了还是没睡。

他起床,换好衣服下楼,见张文景已经在桌边吃起小笼包。

“早,”张文景招呼他一声。“刚叫人去买的早点,坐下吃。”

徐志怀点头,坐到餐桌旁看起报纸。

本日要闻:宁古塔附近有剧战,刘文辉缩短川北防御,蒋任郭外峰为农村救济处长,三十七军克复黎川,顾维钧对美发表播音演说,伦敦失业者二次示威。

“有没有什么大事?”张文景咬开热腾腾的小笼包,蘸镇江香醋。

“没。”徐志怀淡淡道。“东北义军在黑龙江跟日本人打,四川军阀混战、二刘大战,郭外峰任农村救济处长,国军在江西搞围剿,以及欧美经济一塌糊涂,外贸萎靡……你看,没什么变化。”

“郭外峰?好耳熟的名字。”

“证券交易所的常务理事。”徐志怀翻动报纸,眼神挪到“破天荒好书大拍卖”这条广告上。“我结婚的时候,他送了我几千股。”

“有点印象。”张文景搁筷,拿毛巾擦嘴。“你不吃点?”

徐志怀眼皮不抬,淡淡道:“没胃口。”

张文景扯着嘴角,不屑地笑一下,应是想再狠狠贬低一番徐志怀那关在拘留所的前妻。好在小阿七过来送电报,及时打断了他未出口的冷嘲热讽。

电报从重庆发来,徐志怀接过,展开一看,上头只不过二十几个字:“弱女孤苦,若系狱,再岁出狱,无所恃赖,必沦落风尘,霜月慎重。”

落款:从之

张文景好奇地探头过来看。他先瞧见沈从之的署名,再读完了电报内容,不由指责:“好一个沈从之,我叫他发电报来安慰安慰你,他倒好,怎么什么事儿都能当老好人。”

说着,他又招手让小阿七拿纸笔来,写:“武大郎体谅潘金莲?你沈从之少发癫。”

张文景唰唰几笔写好,随口让小阿七去送电报。可人还没出房间,门关又一声铃响,说有一封电报送给张先生,依旧是从重庆发来。小阿七便转回来,先将新的电报递给他。

张文景打开电报,里头不过孤零零两个字:家贫。

沈从之这是算到他要发电报骂人,提前后退一步,把手一摊,表示自己口袋光光,发不起电报,更懒得和他争。

张文景气不过,将电报稿纸拧成一团,提笔又写:少来,不过一字两角银钱,我出!

他写完,递给小阿七,让她去电报局发给沈从之,接着又转头看向徐志怀,提议两人出去散散心。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