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重生夜雨(第1页)
十一月,深秋。
连续下了两场雨,天气越发冷起来。
林霜蜷在发硬的棉絮里,耳边隐隐约约传来柴房那一头大伯和大伯娘商量婚事的声音。
说是婚事,实是续弦,也是冲喜。
不出意外的话,她将于后日被送上花轿,嫁入秦家,给秦家少爷冲喜。
按照上一世走向,那位早已病入膏肓的秦少爷会在她入门一个多月后咽气,秦老夫人也在那个时候发现了林家篡改林霜生辰八字的事,上门找大伯算账。
大伯和大伯娘并没有归还聘银,两家交恶,她在秦家寸步难行,最后将希望放在秦少爷的和亡妻的一双儿女身上,辛辛苦苦将他们抚养大。
岂料命运弄人,十年后两个孩子长大,非但没有感恩之心,反而在老夫人的唆使下将她转卖给他人缔结冥婚。为防止她逃脱,秦庆生残忍地打断了她的双腿,强行将她塞入婚轿中。
当与另外一具尸体一同埋入棺材的那一刻,她只觉得双腿剧痛难忍,恐惧无边。
她恨大伯一家,将她陷入如此境地。恨一手抚养大的继子,亲手将她推入了另一个不见天日的深渊。怨上天不公,怨爹娘怎么就这么将她撇下,留给那对恶毒的夫妇。
直到棺内空气耗尽,她闭眼绝望等死,却听到棺材上边传来“哐哐”的挖掘声。
棺盖打开,朦胧中是一张熟悉而又遥远的面孔。
迷迷糊糊之中想起,十年前去给秦家冲喜的头两天晚上,外边下着淅沥沥的雨,竹窗被染着血腥气的刀鞘顶开,江怀贞浑身湿漉漉地站在窗前。
“要跟我走吗?”她问。
嫁入秦家冲喜的事早就传遍整个村子,对方知道并不奇怪,林霜诧异的是,她怎么会来。
此人是昌平县有名的刽子手江贵之女江怀贞,和林霜是同个村子的人。因江贵刽子手的这个行当,村里无人愿同他们家往来,他死了以后,江家居住的那个山谷,就更没人敢去。
那日下晌更是听街上回来的人说,江怀贞女承父业,上刑场行刑去了。
以至于当听到对方说要带她走,她犹豫了。
江怀贞尚且无法保全自身,又如何能救她脱离苦海?
况且就算逃得了这次的冲喜,摊上这样的大伯,还能逃过下一次?
世道纷乱,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,无一技之长,就算离开了林家,又能去哪里?
于是上一世的林霜拒绝了。
但她没想到,濒死之际,彼时已经恶名远扬的女刽子手会出现在跟前,掘坟挖人,将她背回家中,悉心照料。
林霜却不想活了。
不是怕变成废人没有尊严活着,她一个小小的农女,在秦家被磋磨十来年,又被送去缔结冥婚,她还有什么尊严可言。
只是残破的双腿,一身病痛,一天不知道要花多少药钱。更无法行动,不能做饭,就连如厕都需要江怀贞帮忙。
人生无望,她也实在不愿意拖累自己的救命恩人。
于是在一次江怀贞外出的下午,她结束了自己二十七岁的生命。
她再次辜负了江怀贞,死之前心里全是痛苦和无边的内疚。
却不想,又回到了十六岁时冲喜的前夕。
如果事情循着上一世的轨迹,那么今天晚上,江怀贞将会推开那扇窗,问她,是否要跟她走。
林霜靠在床头,眼睛死死盯着竹窗的方向。
大约戌时三刻,黑夜像一块巨大的幕布笼罩住整个村子,周边渐渐安静下来,淅淅沥沥的雨声中,偶尔夹杂着几声犬吠,给这深秋的夜里,增添了几分寒意。
她将身上的被子裹了裹。
盖了十多年的被子,拆了拆,洗了洗,如今只剩薄薄一层硬布层,林霜只觉得周身发寒。
叩叩叩——
窗棱上传来敲击声。
她猛地坐起来,掀开被子,甚至来不及穿上鞋子,就这么踉踉跄跄朝窗子奔去。
与此同时,一截黑褐色的刀鞘伸进窗子的缝隙,竹窗被顶开,一股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。
身穿蓝色粗布短打,领口露出半截月白色中衣的江怀贞站在窗口,她未穿蓑衣,也没有戴斗笠,就这么一身湿淋淋地站在那儿。